“白杨树事件”始末

“好茶、好茶！”陆军参谋总长李世镐端茶碗一饮而尽，咂嘴称道。他是朴正熙的四大心腹之一，也是个喉粗嘴阔的奉迎者。

朴正熙瘦弱的相貌与其显赫的声威很不相称，身后时刻站立着两名体格壮硕、戎装毕挺的侍卫官。当年朝鲜战争爆发时，他先后被任命为第9师参谋长、陆军本部作战局次长、第二军团炮兵司令等职，1953年晋升为准将。停战以后，朴正熙又赴美国高级军校学习，在韩国军装外又镀了一层美国的金辉。1961年5月16日，他在美国的支持下发动军事政变，44岁时担任韩国总统。上任后，朴正熙筹建了一个以参谋总长、中央情报部长和美韩联军副司令等心腹组成的军事独裁集团，其羽翼遍布，盘根错节地掌控着韩国军政大权。战场的枪林弹雨、官场上勾心斗角和半岛局势引世人注目的风云变幻，让他乐在其中。

朴正熙极端仇视朝鲜，一直进行着旨在推翻金日成政权的筹划，他对美国多次阻拦其实施报复朝鲜和1975年美国逼迫韩国放弃核计划的事至今耿耿于怀。他紧皱眉头，轻啜一口参茶，手摩下巴凸凹不平的一块疤痕，死鱼眼望天回忆起朝鲜特工屡次对自己的刺杀。

1968年1月21日，31名朝鲜敢死队员乔装成韩陆军防谍队秘密穿越重兵把守的军事分界线进入韩国，经过5天跋涉直扑青瓦台欲刺杀朴正熙总统。就在敢死队员即将发动袭击之际，偶然被韩国军警察觉，双方发生激烈枪战，最终朝鲜敢死队中的27人在总统府附近战死，队长金春植自杀，1人因没来及引爆炸药被俘，1人在山中饿死，仅剩1名队员逃回朝鲜。韩国军警死伤惨重，连警察局长也在枪战中阵亡。袭击青瓦台事件震动韩国上下，要求报复北朝鲜的呼声高涨。朴正熙下令韩国军队专门组建一支同为31人的特种部队，代号“獾计划”，任务是乘热气球飞到平壤暗杀金日成，后因美国的极力阻止和“实尾岛叛乱”而终止。1974年8月15日，朝鲜再次派特工文世光在国家大剧院暗杀朴正熙。袭击中，朴正熙本人仅下巴受轻伤，但其妻子——总统夫人陆英修连中4枪，在医院死亡。

“我要报复北朝鲜！”朴正熙歇斯底里地喊叫。朴总统有极负盛名的火爆脾气，尤其是在喝酒后经常情绪失控，动不动就拿烟灰缸扔砸部下。

“上帝保佑，机会终于来了。这次北朝鲜军人悍然砍死美国军官，无异等同宣战！”柳炳贤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搭膝。他明白总统的意思，说：“斯蒂威尔上将认为，美方对‘斧头暴行事件’无法容忍，为防止北朝鲜再次挑衅，有必要采取军事报复行动。”

“嗯，很好！”总统将手中参茶盏往桌面上一墩，水珠四溅。“这次与以往不同，美国政府必定会采取报复行动，原因是北朝鲜已经连续两次羞辱过美国。”

朴正熙所指的“两次羞辱美国”是朝鲜军方俘获“普韦布洛号”电子侦察船事件和朝空军击落“深海129”EC-121电子侦察机事件。

就在“袭击青瓦台事件”翌日，朝鲜海军猎潜艇、鱼雷快艇在元山海域扣押美国“普韦布洛”号电子侦察船，并造成一名船员死亡和船长被枪弹击伤的事件。由于当时美国正深陷越南战争泥潭，绝无可能在远东对苏联、中国羽翼下的朝鲜再开“第二战场”，不得不忍气吞声按照朝鲜的要求赔礼道歉。第二次是1969年4月15日，金日成诞辰当天，美国空军的一架呼号“深海129”的EC-121电子侦察机从日本厚木基地起飞侵入朝鲜领空。朝鲜咸镜北道的鱼郎空军基地出动两架米格突然-21战机，长机玄淇诛上来就毫不含糊，在距美机4000米时直接发射R-13空空导弹命中EC-121，两分钟后美军设在韩国东部前线的雷达站监测到EC-121电子侦察机遭米格机拦截攻击，13时47分雷达屏幕显示电子侦察机坠入大海。16日，美军从离朝鲜海岸约50海里处找到两具尸体和一些飞机残片，证实EC-121飞机上包括指挥官海军少校斯特赖克等8名军官及23名士兵全部丧命。当时韩国媒体火上浇油说：“击落美军飞机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朝鲜军方强硬派送给最高司令官的一份‘生日礼物’。”刚上台的尼克松总统极为震惊，命令核航母“企业”号、“猎人”号紧急出动，几百架轰炸机和战斗机集结到朝鲜半岛南部。他与基辛格连夜召开国家安全会议，讨论如何惩罚朝鲜。但国防部长莱尔德和国务卿罗杰斯坚决反对，认为目前朝鲜军队准备充足，一旦开战很可能会遭遇惨重损失。最后，美国不得不吃了个哑巴亏。

美国政府两次在关键时刻退缩，令朴正熙心中忐忑不安，担心越战结束后美国政府会抛弃韩国，韩国军队将要独自面对咄咄逼人的北朝鲜。所以，他一直在等机会挑起一场美、朝之间的大规模军事冲突。他暗想：我已经让金宗宪少校的特工队捣毁北朝鲜的几个巡逻哨所，等于投了一颗威力十足的震撼弹，可蹊跷的是并没等来期待中的北朝鲜反击呀。

“总统先生”，国防部长姜泌株的呼唤惊醒了陷入沉思的朴正熙。姜泌株说：“斯蒂威尔上将的意见是，由美军主导‘突发计划’，韩军仅是辅助支援而已。”

朴正熙摇头，他并不甘心偏安一隅，只做一个受人控制的傀儡。他接着刚才的话题冷冷地说：“虽然维持半岛军事对峙的‘火药桶’般紧张气氛符合美国在东北亚的利益和亚太总战略，且有助于美国军事实力存在和强化对韩国的控制，但是韩国若将南北统一的希望完全寄托于美国，无异缘木求鱼。共同警备区发生北朝鲜和美军冲突事件也不是一两次了，美国人总是口头嚷嚷，可依我看他们是不敢冒打第二次韩战风险的。”

李世镐插言道：“只有对朝鲜发动战争，将美国捆绑在同一辆战车上，韩国才能火中取栗，有效攫取符合大韩民族的利益。”他边说边斜睨总统，见其微微颔首，便愈发起劲地说：“在下愿提劲旅，趁势直捣平壤。”

姜泌株在厚厚地毯上来回踱步，停住脚步神色忧虑地说：“北朝鲜在‘三八线’部署了8000多门苏制82毫米、120毫米、161毫米和中国制造的152、180大口径重炮，尤其是机动性强的63式18连发火箭炮和BM24式240多管火箭炮，炮弹重达100千克，射程都在50公里以上，能在两分钟内发射三炮，预计10分钟内汉城将被轰击为一片火海。”

在场人都很清楚，首都汉城距离朝韩边界线不到50公里。

“我建议，总统府立即转移至距市区10公里外的北汉山。”李世镐表示对总统安危的关切后，接着说：“北朝鲜的最大优势是一开始可以猛烈炮击汉城，但1天后，朝军部署在边境地区的火炮将会有70％就‘不起作用了’。我们稳胜，赌博输赢赔率是1比3。”

尽管朴正熙头心中有充满野心的构想，但他还是厌恶地白了李世镐一眼，讨厌这副活脱脱的赌徒嘴脸。

柳炳贤也说：“更可怕的是几百上千辆北朝鲜坦克排山倒海般扑过来，拱卫京畿的步兵将束手无策。”他对受美国人信任的姜泌株抱怨说：“美国政府为什么坚决不同意向我们提供能有效对付朝鲜坦克和人海战术的集束炸弹！”集束炸弹是一种精确度差但覆盖范围很广的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姜泌株没理会柳炳贤，直视朴正熙说：“总统先生，兵器是祸，不得已而用之。您若有志统一南北，应谋定而后动。衅端万不可轻开，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停下来就难了。万一美国政府向韩国提供安全保障的态度有变，韩国就抓瞎了。”

姜泌株经常直率地抨击那些他认为愚蠢的人，无论对方头衔多高。此刻，他态度踞傲，言语里似乎捎带有美国人威胁韩国的口气，接着又说：“我们面对的是无法预测的对手。北朝鲜是块很难啃的硬骨头，其军队的战备训练一直很好，特别是防空体系非常严谨，其火力配置密度远超过越南的河内。美军认为，如果目前对朝鲜发动大规模战争，将会造成平民大量死亡，美韩军队的损失将高达50％。”姜泌株这个迂夫子加直肠子，只顾自己畅所欲言，全然没顾及总统的脸色变化。他告诫说：“别把金日成逼到墙角，他若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反击，那是非常危险的局势！”两人的意见分歧也折射出美、韩之间的裂隙。

朴正熙开始不动声色，一任听由将军们诉说担忧，直到最后他才斜瞥了滔滔不绝的姜泌株一眼，脸上显出不快。他对这位有极高军事素养，但与驻韩美军斯蒂威尔上将过从甚密，且言听计从的国防部长一直心存厌恶，但投鼠忌器不能轻易换人。朴正熙明白，战争的扳机扣在美国人手里。尤其在眼下，韩国军队彻底依赖于美军。

“前辈不要总是贬低自己，长敌人威风。”参谋总长李世镐曾是姜泌株的学生和下属，这些年来他加官晋爵与老师的施恩提携莫不有关。李世镐军事指挥能力有限却熟谙权术，表面对姜泌株恭顺客气，

“前辈长、老师短”叫得很勤，但背后却阳奉阴违并不买帐，甚至常

在身后垫姜泌株的黑砖。

“古人说‘将贵智，兵贵愚’，可你都晋升上将了，竟还如此愚蠢？”姜泌株叹息，似乎看到了南北开战后流血漂橹的场面。

柳炳贤见姜泌株又在贬谪李世镐，赶忙岔开话题。他不愧是朴正熙心腹，直言总统心声：“先生们，先隔岸观火，看美军如何反应，再使借刀杀人之策，趁美朝军事冲突，我们坐收渔利。”

“对，顺势行事，借刀杀人！”朴正熙用手巾擦拭嘴角的茶渍，赤裸裸地说：“要充分利用这次上帝赐予的‘斧头暴行事件’，拉美国下水，诱使美军与朝军发生全面军事冲突，达到直捣平壤、解放北部的目的。”他坐直身子下命令：“拨款一亿韩元由‘韩美亲善委员会’出面，调用几节火车车厢，在东豆川、议政府一带布置几处临时流动酒吧，24小时供应西餐、白兰地，雇佣汉城的舞女、妓女充当招待，免费慰问所有前沿美军，任其受用。”

“高见！总统雄才大略，不让当年大院君。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招数呢？”情报部长金载圭把碗里参茶喝得一滴不剩，舔着嘴唇奉承说：“总统下令挥师北进，消灭共产制度，乃对北朝鲜父老有再建社稷之功。”

“对那些‘洋公主’要进行精神面貌、美容、英语会话等方面的培训，经常检查身体，提供‘盘尼西林’。”

姜泌株蔑视金载圭和李世镐，不屑地说：“我是大韩民国军官，羞于干这种事，使不出下三烂手段。”